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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进长白一卷书
作者:    


 碧云天,黄叶地。进入长白山,我的眼前打开一卷书。
 


长白山林地,是一个庞大的内在循环体,林中万象,构成了它从容自若的生命链,我在这里,翻开了一本博大的生态教科书。
 
接下来我要去寻觅一些树,因为我对她们心仪已久。
 
红松,她至少已经和我一起成长了 50 年。学会读书,我就知道了世上的红松。在我的文本中,红松就是世间一切大树的代言人。此时望断长白,果然那挺直不弯,高人一筹的往往就是红松。 “烈日喷炎晒不死,严寒冰雪郁郁葱葱”,红松浑身是宝,但是最惊人的是它的生态价值,一公顷便能积攒 26 吨落叶,收纳 78 吨雨水,建构成一个巨大的海绵体水土储存库,你想这对于今天濒于生态失衡的地球来说,该有多么珍贵。站在红松下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曾有一个貌似风雅者,委托我给他的孙子起名字,他说要粗拉一点的,好养活。我即刻脱口而出——红松,结果换来的是他满脸不屑的表情。后来他自己给孙子起了名字,寓意为飞跃高天。我就想不通了,一个人如果能像一棵树那样质朴地活着,锲而不舍地追求着美好,已是难能可贵,为什么还要如此心比天高呢?事实上, 苍生如海, 人间万象,没有多少人配得上树的高贵。
 

当上行到海拔 1100 米 ~1700 米的针叶林带,我发现随着紫外线照射的加强,温度的降低,土壤变得越发干燥、贫瘠,林地稀疏了,大部分树种也不见了,只有那白桦没有离开,还在我的视野里。不一样的是,这里的白桦变得壮硕低矮,甚至有一点丑,其主干还没有长高,就开始分叉,芳华褪尽,只剩些光秃秃的枝桠,倔强地指着高天,远远看去, 就像从山坡里伸出的一只只手, 历尽剥蚀, 瘦骨嶙峋,每一个关节都增生出粗疖。这些白桦,身处高寒,日日与暴烈的风抗争较量,由于无法改变环境,只好改变了自己。她们好像知道,在大自然的王国里,没有宁折不弯的哲学,最重要的是保住生命。
 
继续上行,到达海拔 1700 米 ~2000 米,是岳桦林带。随着生存环境更加严酷,白桦的俯就也就越发尽瘁,竟完全匍匐于地面,变成了堰松一般倒下的爬生者。这完全屈服了的桦树,与托翁庄园的那些赫赫有名的老白桦看上去相去甚远,然而她们无愧于岳桦这个名字,真真是一种生长于高山峻岭的不可战胜之树。虽然她们因为胆怯躲开了风的撕扯,因为随遇而安,在山地上起伏扭曲,退到了生命的绝地,但是在她们心灵的深处,初心如始,一刻也没有失败,一点也没有猥琐。我折开一段树枝,看到那粗糙的树皮包裹之下,饱满的桦树汁浸润着新笋一般的木质,就像发烫的血液,滋养着人体的每一寸肌肤。岳桦鲜活的纤维在我的手里毫发毕现,是那样微弱, 那样清新, 那样饱满, 那样缜密, 那样牢不可破,仿佛把万物生存的法则都说尽了,把遥远的春天都包含在内了。我被深深打动,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一片葳蕤的花园。
 
在长白山林地,红松王是让我顶礼膜拜的树,白桦是与我亲如手足的树,美人松呢,是让我流连忘返看也看不够的树。美人松是俗称,她们还有一个新的命名叫长白松, 端的十分正襟危坐。 我敢保证, 全世界的人都是俗人,都喜欢叫她们美人松。用美人比喻长白松,实在是不能再贴切了。你看她们的躯干,如此颀长笔挺,不就是伊万卡的身姿吗?你看她们的树冠,如涛如墨,不就是范冰冰的头发吗?你看她们的肌肤,那么细腻光洁,不就是杨贵妃的凝脂吗?你看她们的枝条,舒展飘逸,多像杨丽萍长袖善舞的手臂!美人松,是欧洲赤松的一个地理变种,也许缘于一场飓风,也许借助于候鸟的迁徙,有如仙女下凡,飘飘落脚在长白山二道白河狭长的沿岸,非常稀少,大小不过千余。是谁说,但凡阳春白雪,势必目下无尘,生于荒山野岭,一定粗糙无华?长白山的美人松,颠覆了所有圣言俚语,让世人眼前一亮。她们虽然冰清玉洁,却并不挑剔,有泥土就生根,不管寒冬酷暑,四季常青,可于万木丛中鹤立,可于贫薄之地独长,总是美轮美奂,风度翩翩。所谓“春风大雅能容物,秋水文章不染尘”,正应了雅俗共赏的美人松。
 
长白山的树,是一页页书,写满了植物的故事,也蕴含着人世的学问。我如此思绪纷乱,是因为想知道的太多,而事实上又了解的太少。
 
读不完的长白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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